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脚边的足球滚动时叮铃脆响——那是盲人足球里藏着的铃铛,是这群孩子的“眼睛”。球场上不时有孩子撞在一起,喊“喂喂喂”的声音混着跑动的气息,像喀什街头吹过沙枣树的枝桠。比拉力全盲,青光眼夺走了他所有光感,此刻却像装了精准的雷达,从四个防守队员的围堵里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他奋力射门,球带着铃铛的脆响钻进球门,然后像一阵风一样冲出去,高高跃起欢呼。后来他跟我说:“风在耳边呼呼吹,我觉得自己在飞。”那场比赛他连进五球,后来回忆起来,还能清晰说出每一次触球的触感。这些瞬间,都被纪录片《喂喂喂,足球队》的镜头牢牢接住了。
2021年春天,我揣着一个关于城市失意教练到新疆被盲童治愈的故事片剧本飞到喀什。之前在上海看盲足训练,四个戴着眼罩的中年队员手搭前一个人的肩膀,摇摇晃晃走出来还绊了一跤,那瞬间我鼻子酸得厉害——原来他们在黑里奔跑,是要先把自己“摔得熟”,才能把球场的轮廓摸得清。
后来在莎车县特殊教育学校,我挑到了13个盲童。他们从不知道盲人也能踢球,以前体育课就是在操场上晒晒太阳、打打闹闹,连足球是什么都没摸过。当地没有盲足教练,我把普通学校的两位足球教练送去上海突击学了两周,回来给孩子们开了训练营。
说起来,我当初戴着眼罩站在场上,那黑里的慌,真的像被关在箱子里,连脚都不敢迈——可这些孩子,每天一遍一遍撞向一米高的围栏,把自己的身体当成活的测距仪,把每一寸球场的边界都刻进骨头里。比拉力是最拼的那个,常常把自己撞到呕吐,吐完抹抹嘴接着跑。他跟我说:“摔倒很开心,撞人也开心,撞疼了也开心。”
对他来说,全盲不是缺陷,反而是种公平——戴上眼罩,他终于不用在别人的视线里做“透明人”,可以放心地跑、放心地撞,第一次觉得自己拥有了冲撞和摔倒的权利。
如果故事就这样下去,会是个暖融融的励志片,可现实偏是凉水浇头。2022年电影行业遇冷,原本计划的几千万投资没了影,后来凑到的五百万也不够,故事片项目停了。我飞到莎车,跟孩子们说“电影不拍了”,就像把他们手里的糖突然抽走。
孩子们沉默了,木扎帕尔的眼睛一下子暗了。我刚要找话安慰,突然有个孩子问:“如果电影不拍了,我们还能继续踢球吗?”
就是这句话,让我辞掉了影视公司总经理的工作。我不能给了他们一点光,又亲手掐灭。
没有钱,我们找朋友赊了球场的挡板、球门和二十个带铃铛的足球,一共十一万,欠了三年才还上。摄制组的人都是导演李志伟刷脸叫来的:剪过《冈仁波齐》的剪辑师,拍过冬奥纪录片的摄影师,大家凭着情谊来帮忙。为了省钱,我们一天倒三趟飞机,凌晨三点赶去机场,晚上十一点才落地莎车,住宿每晚不超一百块,就想多留几天拍孩子们踢球。
孩子们也没让我们失望,他们是声音的捕手,平时听脚步声就知道谁经过,在场上像装了小雷达,总能避开障碍物,精准定位足球和球门。不到一个月,他们就敢放开步伐跑了,还把纪录片的名字当成自己球队的名字——“喂喂喂”足球队。
2023年暑假,上海盲足队的张健教练专程来莎车挑队员,带四个孩子去上海集训。那是孩子们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拉着崭新的行李箱踏上远行的路。我每天给他们做饭,每晚八点后超市肉类打折,我就赶过去采购,有次被蒸汽烫出个大水泡,第二天照样带着伤跑出去谈合作。
在上海,孩子们第一次去野生动物园,轻轻抚摸动物雕像的轮廓,用鼻子分辨不同的气味;第一次登上632米的上海中心,在电梯里尖叫;第一次看普通足球赛,被山呼海啸的欢呼声包围,那热乎劲儿,比任何奖都让人激动。有人问我,带盲童踢球、“看”比赛有什么用?我告诉他们:体验过,比什么都重要。
但现实的难题还是来了——莎车特殊教育学校只有九年义务教育,孩子们读完初三就要回家,有的放羊,有的学按摩,球队随时会散。木扎帕尔毕业去了贵阳学按摩,听说张健教练来选人,连夜买站票坐火车赶回来,可太久没碰球,还是落选了,两个孩子在操场上哭了很久。
转机在2023年10月,上海盲足队来莎车交流,孩子们踢了一场友谊赛。赛后,上海援疆前方指挥部拨了专款给学校,给这支球队做后备保障;自治区残联也组建了新疆首支盲人足球队,“喂喂喂”的孩子成了班底。2025年,学校还申请下来了高中资质。
2024年全国盲人足球锦标赛,新疆队对战江西队,比拉力一人进了五个球,在全场的欢呼里,纪录片迎来了最动人的章节。后来他入选了国家盲人足球队集训名单,18岁的少年,正朝着亚残运会和残奥会的方向跑。
当然,代价也有。阿迪力是个盲足天才,带球的柔和度和空间感都极好,可长时间奔跑导致眼压升高,视力快速萎缩到几乎看不见。他的父亲不让他再踢球,说他的“热血都没了”,可他自己不后悔,只希望队友能替他实现梦想,我听着听着就红了眼。
纪录片从开拍到现在五年,花了三百多万,大部分是我和导演自掏腰包垫的。2024年项目难以为继时,我瞒着家人办了信用贷,每月硬撑着还三千多;还考了健身教练资格证,能挣一点是一点。身边有人问:“你是拍纪录片,还是在养球队?”可那些孩子的短信像糖一样甜:“巴旦木花开了,你来不来?”“古尔邦节请你吃羊肉。”
2025年全国残特奥会,我们队拿了小组第七,孩子们拿了奖金,在县里成了尽人皆知的“神话”。几年前我随口说小时候嘴馋想开冰激凌店,他们竟一直记着,拿了奖金后说要给我投资开一家,叫“喂喂喂冰激凌店”。
比拉力的妈妈说,以前她操心比拉力长大后怎么办,现在不操心了——他成了家里最骄傲的孩子,还在自学尤克里里,我女儿也学尤克里里,我们买了三把,在琴背盲文写下“我是你的好朋友”,女儿每周六视频教他,现在他已经能弹完整的曲子了。
去年暑假我回莎车,把纪录片放给孩子们看,木扎帕尔笑着说:“苏姐姐,你不用生儿子,你有一支足球队。”
现在纪录片点映了五十多场,票房六万多,口碑慢慢传开。有人问我还能做什么?我想起吾布力鼻梁粉碎性骨折,校园保险只报了一千五,术后康复还得花钱——盲人足球运动员受伤风险高,可残疾人不符合商业保险要求,各省份保障也参差不齐,我就联系了上海残疾人福利基金会,打算成立“中国盲人足球运动员运动伤害保障基金”,把善意聚在一起。
我的老师看完片子说:“对你自己,不值得。”可我觉得特别值得。中国有一千七百多万视障群体,只有几百人踢过盲足。现在莎车的盲足课已经纳入常规体育课,还组建了盲足女队。这支球队,不仅改变了孩子们的命运,也给整个中国盲足留下了一点光。
我时常想起孩子们在球场上肆意奔跑的样子,说起足球时,他们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星星都亮。